如果不是因为采访,我不会认识小瑶这样的人,她在她的世界里,没有声音,也不能和别人说话,我们只能通过写字互相沟通。她30岁了,看起来却那么年轻,好象刚刚20岁的样子,我想这是因为她的世界里太纯净太简单,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她的心里和脸上留下痕迹。她又那么沉静,不仅仅是因为不能发出声音,更是骨子里透出的那么一股淡淡的平和打动我。采访,就在你来我往的笔尖中流出来,等我们互相明白了对方,再让她用手语对着我们的镜头表达一遍。这比我平时采访别人要多出几倍的时间,但我心里却觉得那么安稳,没有一点点的烦躁。
采访她,是因为这个神奇的女子,她在无声的世界里,能够跳出一曲曲无比优美的舞蹈,她听不见任何旋律,甚至根本不知道音乐是什么东西,但她仍然那么完美优雅地演绎一段又一段身体的语言,看着她跳舞,我一阵阵地想哭出来。
昨天晚上和她一起吃饭,我们都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靠在背后,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耻的小偷竟然偷走了她的包,而我们一直投入地在纸上写写画画,竟然完全没有发觉。户口本、身份证、护照、钱,通通不见。她急了,那么紧张那么害怕,从嗓子里憋出的一阵阵声音,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字眼,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找人报警,尽管知道这是徒劳的。看见她害怕的样子我也很慌张,慌张的不是因为丢了东西,我知道这些东西都能补回来,而是她的样子另我慌张,她坐立不安,不停地发出我听不懂的声音,我写字给她她也不再看,我想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大事,都能挽救回来,但是她都不理会,只是不停地走来走去。我觉得好象一下子我们之间多了一堵墙,之前沟通的信任感全都不见了,当时我想我要是会手语那该多好。
我很害怕,我总觉得小偷当时就在我们身边,我拉住小瑶不能让她乱走,然后把她按在椅子上,双手抓住她的肩膀,她慢慢安静下来,我想她能够感觉到我要给她的力量。
今天一早我陪她去公安局补办所有这些证件,很多东西我也不懂,程序很复杂,要走很多地方,她很信任我,也不问我要做什么,就只是跟着我,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应该保护她。
出乎意料地,事情办得很顺利,明白了程序之后只要一步一步来就可以了,再有就是慢慢等。这就好,我可以告诉她问题都解决了。
中午的时候我陪小瑶回家取东西,看见她95岁的奶奶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老人已经不能说话了,看见我就只是笑啊笑的,我就摸摸奶奶的手。我在门口等小瑶,奶奶就坐在旁边慢慢地、吃力地剥着一个橘子,我心里默默地想,这个奶奶已经太老了。谁知,她剥好橘子之后竟然轻轻地递给我,还嗯嗯啊啊地冲我点头,那一刻我接过橘子,整个身体都麻麻的。
如果说现在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在出走期的幻觉,那么,小瑶和小瑶们,是能够让我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的唯一证据。
相比之下,每一次让我采访所谓的官员,就好象让我吃了一口苍蝇一样令人反胃。




